向晚时分,风雪正紧。坐落在大别山深处的小镇太平咀,家家户户早早地关上了院门,街道上除了随风乱舞的鹅毛大雪,连个人影都看不到。位于小镇东头的济生堂药铺,店门却仍在开着,小伙计春山坐在柜台内,眼睛不停地朝门外瞅着,室内师傅刘济苍的咳嗽声,让他的心一阵阵地发紧。见天色渐渐暗了下去,他才起身关了店门。可没待他转过身去,门就被人敲得山响。他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转身开了店门。
门开处,闪进一位手持宝剑的大汉,大汉裹一身风雪,俨然一个雪人,进门就问:“刘大夫在吗?”春山看了大汉一眼,正准备回答,师傅刘济苍却挡在了他的前面。刘济苍对大汉拱了拱手:“在下就是刘济苍,请问阁下找我有什么事?”大汉说:“我家老爷得了急症,想请刘大夫帮忙过去瞧一瞧。”
刘济苍也不问他们家住哪里,有多少路程,进屋打点了一下,就准备随大汉出诊。春山急了,说:“师傅,这么大的风雪,你自己又正患病,还是明天再去吧。”刘济苍对着春山摇了摇手,示意他不要再说了。春山知道阻拦不住,就接过药箱,跟在师傅的身后,走进了风雪中。
两个时辰后,他们来到山外一个镇子上,大汉将他们带进了一家客栈。进了客栈,大汉抖落了一身的积雪,弯腰站在一内室的门外,压低声音说:“老爷,刘大夫来了。”屋里半天没有回应,大汉只得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,这次,屋里终于传出了一个沉沉的声音:“知道了,带他进来吧。”大汉得令,赶忙带着刘济苍进了内室,春山却被挡在了门外。
春山虽说站在门外,但室内的情况他还是看得清楚。那位被大汉称为老爷的人,正面对着门口坐着。春山一见,不觉心里一惊,这位老爷怎么这么面熟啊?特别是他脸上挂着的那三绺长须和眉心间那颗绿头苍蝇一样的大痣,在他脑海里是那样的清晰,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。
春山一边搜寻着答案,一边注视着室内的动静。
那位老爷缓缓地将左手伸到刘济苍面前:“请你帮忙瞧瞧,看我到底患的什么病?”刘济苍轻轻将右手搭了上去,眯起双眼,很专心地为他把起了脉。大约一袋烟工夫,刘济苍缩回手,坐正身子对老爷说:“从脉象上看,老爷患的是顽疾啊,怕有些年头了吧?”老爷哈哈一笑:“是啊,真不愧是名医,这病折磨了我整整十年,十年啊!今天,你这位名医大概可以帮我治愈了吧。”刘济苍也笑了,他说:“老爷过奖了,其实在我踏入这家客栈的时候,老爷的病就应该痊愈了。”老爷面带微笑地看着刘济苍,有些得意地问:“是吗?”
刘济苍轻轻点了点头:“十年前这病因我而起,十年后,这病也会因我而愈。”他话音未落,一把闪着寒光的宝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春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,高叫一声“师傅!”就扑了进去,刘济苍想阻止已经来不急了。
看到春山闯了进来,老爷忙从刘济苍的脖子上收回宝剑,并用它指向春山,说:“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,这位少公子就是范子儒的儿子吧?”说罢,仰起脖子开怀大笑起来。他的笑声像电光火石,一下子点燃了春山的记忆,使他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大雪之夜,想起了眼前这个人……
春山感到有股血腥味从心底升起,他张开嘴,一口鲜血喷薄而出。见他脸色苍白、踉踉跄跄的样子,老爷笑得更欢了:“哈哈,想不到一世英名的范子儒,竟养了这么个熊包蛋的儿子。”说罢,上前像老鹰拎小鸡一样将其拎起。刘济苍有些急了,站起身对老爷说:“放下他,这事与他无关。”老爷放下春山,斜了一眼刘济苍:“放了他?你说得轻松,你知道我这些年找你们找得多苦啊?放了他,我这病何时得好?”接着,他又对刘济苍说,“你以为你跑到这山里来,我就找不到你了?”刘济苍平静地说:“该来的迟早会来,我知道你不找到我们是不会罢休的。”
老爷说:“既然知道,那你还有什么话可说?”刘济苍说:“我无话可说,我可以任你处置,但你必须放了这个孩子!”老爷沉下脸,不高兴地说:“你现在变得越来越没有规矩了,你就这样跟主人说话吗?”刘济苍说:“只要你放了这个孩子,一切都好说。”老爷用挑战的口气问:“我要是不放他呢?”刘济苍说:“我也不会饶过你!”老爷仰天大笑道:“好大的口气,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。”说罢,举起宝剑向春山刺去。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刘济苍大喊一声:“且慢!”
刘济苍这如雷的喊声出口之时,老爷的剑尖已抵着了春山的脖颈,但他还是将剑收了回来。他将宝剑点着地面,问刘济苍: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刘济苍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,对老爷说:“你大概忘了,我刚才给你把脉时,已将你的经脉打乱了。”老爷哼了一声:“那又怎样?”刘济苍说:“二十四小时后,你就会经脉自断,生不如死。”老爷笑了:“你以为我是三岁的孩子,你这句话就能唬住我?”刘济苍说:“那你就等着瞧吧。”老爷说:“我不会再等了,十年前,因你的一个花招,让你和这个小兔崽子活到了现在,而让我病了这许多年。现在我不会再给你们机会了。”说罢,一阵狂笑,刘济苍感到房屋都在震颤,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。十年前的情景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。
那也是一个大雪之夜,江湖上有名的“快刀刘”跟随着主人啸天龙执行着一桩特殊任务。他们趁着夜色,潜入一家大宅院,没费多大功夫,他俩就联手将那家老少二十八口杀了个精光,但在清点尸体的时候,啸天龙说还少了一人。于是,他们四处寻找,最后,在院边的柴房里,发现了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。小男孩像一只小羊羔,躲在一堆柴禾中,瑟瑟发抖,一双扑闪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畏惧,胖胖的小脸上,还残存着几点泪痕。一见这个小男孩,啸天龙喜出望外,仰头大笑道:“范子儒啊范子儒,你做梦也不会想到吧,你今天竟落了一个被斩草除根的下场。”
作为一名嗜血成性的杀手,“快刀刘”从来不管被杀者是谁,只要有人愿出银子,他就会代他取下别人的头颅,何况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主子?
想当年,他虽然有一身本领,却像一条狗一样被人瞧不起,是啸天龙将他招至麾下,并把他当作心腹,使他慢慢拥有了金钱、名誉和地位,因此,他对啸天龙惟命是从,啸天龙指到哪里,他就会打到哪里。但这次他听啸天龙喊出“范子儒”三个字,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,手中的大刀差点掉在了地上,因为范子儒是朝廷有名的大忠臣,而这个大忠臣和他的一家子,全死在了他的刀下。顷刻间,他心痛不已,有一种大厦将倾的感觉。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。为弥补自己的过错,减轻自己的罪孽,他忽然心中一动,产生了救下这个小男孩,为忠臣留下一条根的念头。而此时,啸天龙正手持宝剑,逼近了小男孩,“快刀刘”一步跃到啸天龙的面前,讨好似地对啸天龙说:“老爷,让我来吧,不能让这小子的血污了老爷的宝剑。”啸天龙微笑着点了点头,往后退了几步,给“快刀刘”让开了一条道。就在啸天龙睁着眼睛,想看看范子儒最后的血脉如何毙命时,“快刀刘”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从柴禾里抱起男孩,跳出了窗外。等啸天龙明白过来已经迟了,“快刀刘”运起踏雪无痕的轻功,早跑得不见了踪影。
往事不堪回首,刘济苍很快回到现实中来,他睁眼一看,啸天龙的宝剑又呼呼地刺向了当年那个死里逃生的小男孩春山,刘济苍来不及细想,一步跨了上去,啸天龙的宝剑正好刺透了刘济苍的左胸,春山又躲过了一劫。
啸天龙显然没有料到,刘济苍会用自己的身体为春山挡了这一剑,他抽出宝剑,瞪圆眼睛看着刘济苍,半天不知说什么。春山也有点始料未及,看到中剑后摇摇晃晃的刘济苍,他甚至没有想到该上去搀扶一下,过了好一会,他才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“师傅”。随着他这声撕心裂肺的叫喊,啸天龙手中那把滴血的宝剑再一次向他刺来。这次,刘济苍已经无能为力了,看到啸天龙的宝剑像一道闪电从他身边闪过,他在心里喊了一声“春山”后,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刘济苍以为一切不可挽回的时候,耳畔突然传来“咣当”一声脆响,他急忙睁开眼睛,只见啸天龙那把宝剑已然掉在了地上,赤手空拳的啸天龙正睁着一双大眼,疑惑地看着那个帮他请医的大汉。啸天龙说:“你、你反了?!”大汉说:“老贼,十年前,你为独揽大权,排除异己,残害忠良,杀了范子儒一家;十年后,你为了毁灭罪证,又对其子和知情者进行不停追杀,再让你这样猖獗下去,天理不容!”
听到大汉慷慨激昂的话语,啸天龙发出了一声大笑:“狗奴才,你以为你是谁?满嘴胡言乱语,看我怎样收拾你。”说罢,拾起宝剑,照着大汉的脑门刺去,大汉闪身躲过,随后,也一剑刺向了啸天龙。两人剑来剑往,都直奔对方的要害处。不知打了多少个回合,仍不能分出胜负,这时,春山忍不住一跃而起,与大汉合力对付啸天龙。春山身手敏捷,一把剑犹如游龙戏水,让人防不胜防。看到春山不凡的身手,刘济苍露出了舒心的笑容。
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。由于春山的加入,啸天龙渐渐只有招架之功,没有还手之力了,最后,被大汉和春山联手制服。面对已束手就擒的啸天龙,大汉说:“老贼,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?现在我可以告诉你,我是奉皇上之命,专门监视你的。国难思良臣,这些年来,朝野内外,动荡不安,皇上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范子儒,因此,他命我务必查清十年前那桩案子,将真凶捉拿归案。”大汉的话让啸天龙颓然地低下了头,他说:“想不到我啸天龙英明一世,竟败在你两个白眼狼手上。”大汉说:“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,你一生作恶多端,恶有恶报,怪不得别人。”
制服了啸天龙,春山将手中的宝剑丢在地上,跑到师傅面前跪了下来。他满脸泪水地说:“师傅,是我出卖了你,是我告诉啸天龙你的行踪的。我忘不了那个大雪之夜啊,一直以来,我总以为是你杀了我全家,为了弄清楚那个雪夜的真相,我偷偷学了武功,还暗中与啸天龙取得了联系。直到刚才,我才明白,那个杀我全家的真正凶手,就是啸天龙。我害了你,我该死。”刘济苍抬手为春山擦去泪水:“师傅知道,但师傅不怪你,师傅罪有应得。十年前,我和啸天龙一起,杀了你父母及全家,十年后,我为你而死,也算对你父母及家人的一点回报,我死而无憾。”
大汉走过来,与春山一起,想给刘济苍疗伤,看到奄奄一息刘济苍,大汉不解地问:“江湖上鼎鼎大名的‘快刀刘’,怎么变得这么不堪一击?”刘济苍轻轻叹道:“那晚,我带着春山逃到这大别山深处,但一直受不住良心的谴责,此生我杀了那么多的无辜,就是因为有一身武功,为减轻自己的罪孽,我自废了武功。这些年来,我潜心钻研医术,不知治好了多少疑难杂症,却一直治不了自己的心病。想不到我这最后一次出诊,终于将自己的心病治好了。现在,我将春山交给你,希望他能像他的父亲一样,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。”刘济苍说完,头一歪,倒在了春山的怀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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